总有一天

1.
“羊，要是吃小灌木，它也要吃花罗？”

“它碰到什么吃什么。” “连有刺的花也吃吗？”

“有刺的也吃！”

“那么刺有什么用呢？”

“刺么，什么用都没有，这纯粹是花的恶劣表现。”

“我不信！花是弱小的、淳朴的，它们总是设法保护自己，以为有了刺就可 以显出自己的厉害……”

2.
“我那时什么也不懂！我应该根据她的行为，而不是根据她的话来判断她。 她使我的生活芬芳多彩，我真不该离开她跑出来。我本应该猜出在她那令人爱怜 的花招后面所隐藏的温情。花是多么自相矛盾！我当时太年青，还不懂得爱她。”

3.
她终于对他说道：“我方才真蠢。请你原谅我。希望你能幸福。” 花儿对他毫不抱怨，他感到很惊讶。他举着罩子，不知所措地伫立在那里。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温柔恬静。

“的确，我爱你。”花儿对他说道：“但由于我的过错，你一点也没有理会。 这丝毫不重要。不过，你也和我一样的蠢。希望你今后能幸福。把罩子放在一边吧，我用不着它了。”

4.
“那么应当做些什么呢？”小王子说。

“应当非常耐心。”狐狸回答道，“开始你就这样坐在草丛中，坐得离我稍 微远些。我用眼角瞅着你，你什么也不要说。话语是误会的根源。但是，每天， 你坐得靠我更近些……”

第二天，小王子又来了。

“最好还是在原来的那个时间来。”狐狸说道，“比如说，你下午四点钟来， 那么从三点钟起，我就开始感到幸福。时间越临近，我就越感到幸福。到了四点 钟的时候，我就会坐立不安；我就会发现幸福的代价。但是，如果你随便什么时候来，我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该准备好我的心情……应当有一定的仪式。”

“仪式是什么？”小王子问道。

“这也是一种早已被人忘却了的事。”狐狸说，“它就是使某一天与其他日 子不同，使某一时刻与其他时刻不同。比如说，我的那些猎人就有一种仪式。他 们每星期四都和村子里的姑娘们跳舞。于是，星期四就是一个美好的日子！我可以一直散步到葡萄园去。如果猎人们什么时候都跳舞，天天又全都一样，那么我 也就没有假日了。”

5.
“你们很美，但你们是空虚的。”小王子仍然在对她们说，“没有人能为你 们去死。当然罗，我的那朵玫瑰花，一个普通的过路人以为她和你们一样。可是， 她单独一朵就比你们全体更重要，因为她是我浇灌的。因为她是我放在花罩中的。 因为她是我用屏风保护起来的。因为她身上的毛虫（除了留下两三只为了变蝴蝶 而外）是我除灭的。因为我倾听过她的怨艾和自诩，甚至有时我聆听着她的沉默。 因为她是我的玫瑰。”

6.
“再见。”狐狸说。“喏，这就是我的秘密。很简单：只有用心才能看得清。 实质性的东西，用眼睛是看不见的。”

“正因为你为你的玫瑰花费了时间，这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。”

“人们已经忘记了这个道理，”狐狸说，“可是，你不应该忘记它。你现在 要对你驯服过的一切负责到底。你要对你的玫瑰负责……”

从47号星球落入凡尘的小王子，有一天遇到一个很大的花园，遇见了花园里最漂亮的玫瑰花。

“我喜欢你！”

“可是……我已经有我的玫瑰了。”

“没关系。我并不要求从你这里得到什么。”

沙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颗石头。跟海里的岩石相比，那实在是一颗渺小的石头，这样的渺小，可是又叫人无法忽略。

不偏不倚，石头挡在了螃蟹每天必经的道路上。这是螃蟹每天回家的路。第一次遇到石头，螃蟹的心里咯噔了一下，这才明白，这片沙滩并不是完全属于自己的。很礼貌地跟这个新邻居问好，螃蟹想，是时候开一条新路了。但是，原来，对螃蟹来说，熟悉一条新的路线是那么困难。于是，一天，两天，三天……直到一个星期结束，螃蟹仍然是在尴尬地撞上石头以后，才醒悟过来自己又走错了路。

该说说石头了。这是一颗外表刚硬内心柔软的石头。对自己的出身，石头一直觉得很困惑。它总是被贪玩的小孩拿来做嬉戏的玩具，在最近一次孩子们比赛“抛石头”的游戏里，它很突然地被安置在这里。这是一次意外的被动的出走，面对大海，石头忽然有了一种被抽离自己世界的错觉。螃蟹？石头第一次看着螃蟹远远出现的时候，就是这样错综复杂欲说还休的感觉。

是第二天还是第三天了呢，当螃蟹又一次撞上石头的时候，石头终于忍俊不禁了。石头和螃蟹第一次有了简短的对话，不过就是“啊，对不起。”“没关系。”一天天地，石头就这样对螃蟹好奇起来，每一次撞击，都成了石头和螃蟹搭讪的好时机。

石头开始观察起螃蟹了。第五天，结论：没有方向感的螃蟹。第十天，结论：跟人类一样恋旧的螃蟹，包括路线。第十五天，结论：把故事藏在这片沙滩上的螃蟹。石头不能理解螃蟹的健忘，终于有一次，它忍不住问：为什么你总是不能记住你的新路线呢？螃蟹很为难地说：啊，可能是因为，我是螃蟹吧？石头第一次有了伤感，它柔软的心告诉它，那不是螃蟹真正的答案。

日子规律得像潮起潮落一样平常。石头还没明白过来自己对螃蟹的好奇是源于什么样的感情，却已经养成了期待。每一天，太阳还没有完全掉到海里的时候，石头会开始张望，期待远处出现的那个会移动的小黑点。小黑点越来越大，越来越大，然后，石头就能看到健忘的螃蟹，再然后，石头会期待，它再一次毫不犹豫地撞在它身上。期待对话，期待答案，期待故事。石头渐渐忘记了自己是石头，是一颗，被意外安置在这里的石头。

但是，贪玩的小孩没有忘记石头。有一天，另外一个贪玩的小孩开心地捡拾起这颗漂亮的石头，心满意足地离开了。

还是用螃蟹来为这个故事结尾吧。在石头离开以后，螃蟹还是继续着自己回家的路。那一天，它在经过石头住过的那个地方的时候停了下来，它看着沙滩上那浅浅的凹痕，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，又继续前进了。

这个故事发生在沙滩。在这里，每一天，潮汐总是很规律地涨落，太阳总是很规律地隐现。石头不知道，在它出现以前，螃蟹遇见过各种各样的石头，它一次次地讲故事，又一次次地看着它们最后都不知所踪。这样的情节规律得就像潮汐涨落，像太阳升降。而螃蟹不知道，那些浅浅的凹痕是石头为了每一次和它遇见而挪动的位置。每一次石头看着太阳下山而有的期待，从离开这片沙滩以后，就再也没有过了——即使它被带去了更大更美的沙滩。

我开始意识到，失语症的根源是强烈的想念。如果你开始强烈地想念一个人，对这个世界剩余的人来说，你的临床症状就是失语症。

对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的别人，一开始也不过是好奇，谁知道那么多的故事就像水里的泡泡，一个又一个地浮上水面。在水边逗留得太久，竟让你爱上那条在同一个地方呼吸的鱼。你在岸上，鱼在水里，你想念着鱼，可是鱼不懂得想念你。鱼只是因应着日常的规律一如既往地生活，却偏偏遇上一个多情的你。

你习惯了在固定的时间，在岸上那个有了痕迹的地方看鱼吐泡泡。你觉得自己的举动有点过分了，你这样默默地看着它，对它一点帮助都没有。于是你开始找食物来喂它。你在泡泡冒上来的地方，丢下你能买到的最好的鱼粮。在你的眼里，这个城市里唯一的海是只属于你的巨大的鱼缸。

你每天都来喂鱼，就像星球上的小王子，每天都给他的玫瑰浇水。和小王子不同的是，你比小王子更快地明白，玫瑰对你的意义。“我在我的玫瑰身上花了时间，我爱我的玫瑰。”你觉得真是不可思议，比起过去漫长的几十年的生活，你在鱼身上花的时间，实在是太不值一提了。但是，你确确实实花了时间。你在感到被浓缩到这几日的生命里，觉得所有的时间和精神都毫无保留地被取出来，放在了这里。

这是多么不切实际的想念。你知道鱼永远在海里，你永远在岸上，在最接近的时候，你们仍然有一个海岸线的距离。终于有一天，“噢”，你好像想到了某件事情，自言自语地对着水面说，“那么，换我来驯养你，可以吗？”平静的海面只有风吹过而泛起的小小涟漪，良久，你又说，“你不回答，就算是你答应了噢。”

你心满意足地在岸上微笑了。

这就是鱼和失语症患者的故事。

这本来是昨晚要发的。那时候很难过，心口像有许许多多小石头堵着……于是我写了这个 海绵的故事。

我生来就是一块海绵，我不知道自己的底线。当我还是一块小海绵的时候，第一次见到海，我在海边，看见潮水不留情面地吞噬了半个沙滩，我默默地想：我可以吸收这整个大海。我并不知道，原来陆地上的江河湖泊都是要汇成大海的。我真的可以吸收整个大海吗？

我的一生就是寻找，寻找自己的底线。我的吸收能力真是太不可思议了，下雨，我吸收雨水；下雪，我吸收雪化成水；夏天，我吸收蒸发的水汽；冬天，我吸收被土壤贮藏起来的水分。我路过各式各样的江河湖泊，每路过一个，我就吸收一个。我真的做到了。有时候我也担心，水会像吞噬沙滩一样吞噬了我，但是，我有自己的方法，我还有自己的信念，我的身体就像我的信念一样坚定，大概是因为这样，它无法被吞噬。

我曾经路过漂亮的湖泊。我在湖边徘徊了很久，迟迟没有行动。我不忍心破坏这样的美好，可是那个漂亮的湖泊却说：我的心里都是淤泥。我仍然感到很为难，直到我想起自己的诺言：我可以吸收整个大海。于是漂亮的湖泊在我几天几夜的努力下变成了一个洼地。我在原来徘徊的地方流下了眼泪：我曾经不肯相信的，这么漂亮的湖泊，原来心里真的沉淀了那么多的淤泥。但是我已经把湖水都吸收了，那些湖水，就是这个漂亮湖泊的回忆。把湖泊的回忆都吸收进自己的身体里，那么，我的心里也会生长出淤泥吗？

这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有回忆的湖泊。一个有回忆的湖泊，湖水需要很长的时间，才能从我的身体里挥发。虽然我的身体长大了，小海绵变成了大海绵，可是不知道为什么，我却感觉，我的吸收能力已经不如从前了。那些被我吸收的江河湖泊，不知不觉在我的心里面留下了淤泥，怎么洗也洗不掉。
我的身体越来越重，我越走越慢，几乎担心我完成不了这趟漫长的旅行。难道，这就是海绵的底线了吗？

我竟然在旅程中困惑了。因为负载太多，我像蜗牛一样，一点点前行。我特别喜欢出太阳的时候，我可以停靠在任何一个地方，让阳光把我的水分挥发得更快一点。一到这种时候，我总是特别欢喜雀跃。雄心壮志循着紫外线的轨迹，充满我的身体，我又感觉到力量了。

这是一趟漫长又孤单的旅行，但我真的完成了。我吸收了我路过的每一条江河每一个湖泊，当我终于又看到大海的时候——哦，不，它已经不像海了，它干涸得像一个瘪的气球，软弱无力地瘫倒在那里。没有潮汐，没有海浪，砂砾粗糙得没有亲切感。这一刹那，我再也忍不住了，眼泪像洪水一样冲出我的身体。我哭了，身体里的江河湖泊被我从远远的地方带来，好像就是为了这一次郑重其事的回归。

我是一块海绵，我就是我的底线。